屯留:一座煤城的迁徙与重组
文|杜恒义
太行西麓,上党边缘。冬日的山西屯留,大地敛去繁芜,显露出其最本真的地貌与肌理。在这片看似沉静的土地上,一场静默而深刻的迁徙与重组正在发生。数百万吨黑色的煤矸石,正离开堆积如山的旧址,进入崭新的厂房,在机器的轰鸣中被重塑为光洁的砖石、仿真的板材与精巧的构件;与此同时,根据区里的规划,涉及四个乡镇、分两批实施的二十多个“压煤村”,正陆续从原有的乡土迁出,他们的新家,将在城市中拔地而起,凝聚成名为“仁和苑”“天和苑”的新社区。
这并非一场疾风骤雨式的革命。对于曾深植于煤炭经济、面临资源与环境双重约束的屯留而言,转型是一场必须精算的系统工程。面对“采煤沉陷亟待治理、固废累积亟待消纳、产业路径亟待更新”的现实课题,区里的决策者们深思熟虑后,开启了一场静默而深刻的变革。
其核心,是对城镇空间、资产形态与产业功能进行一次系统性重组。它不止于物理层面的搬迁与转化,更指向资源、逻辑、价值的重新定义,更关乎着人的安居、物的循环与业的更新。
人的安居:从故土到新房
来到李高乡下李高村旧址,昔日的农房已复垦为田野。朔风掠过,偶尔裸露的碎砖瓦砾是这片土地过往身份的证物。张有福裹紧军大衣,蹲在曾是自家院门的位置。他伸出手,抓起一把土,让它们从指缝间簌簌落下,仿佛能捏出老屋的温度、门框的木纹,还有院里老枣树每年的甜涩。如今他和老伴租住在城区,在省城上学的孩子常在电话里问:“爸,咱新房啥时候能装?”
这场涉及数千户的迁徙,核心目标就一条:让离村进城的农民,生活有保障,未来有盼头。屯留区压煤村庄整体搬迁工作领导组办公室副主任李宏,一个说话带点沙哑嗓音的干部,喜欢用大白话拆解政策:“核心就是城里有房,村里有地,手里有股’。搬,得让人心里踏实,眼里有光。”
张有福正是这套权益设计的亲历者。去年评估人员人户测量估价,那笔补偿款是对过往的物质结算。而政策的重点更在于未来:他将在新建小区无偿获得一套产权住房、沿街商铺与一个车位。同时,老宅基地复垦后,土地并没有从他们手中“拿走”,而是变成了村集体统一经营中的一份“股权”,与商铺一道年年可以参与分红。
“旧房的补偿,和新房的分配,是两本账,清清楚楚分开算。”李宏解释这个设计时,手指在空气里划了一道线,仿佛那道线能隔绝未来的纠纷,“公平当然是第一位的。但更要紧的是让乡亲们进城后,不仅“身有所栖”,更能“心有所安,产有所持”,踏踏实实地开始新生活。”张有福和乡亲们被安置的小区紧邻区体育馆、游泳馆和森林公园,周边学校、医院、养老院等配套一应俱全,充分考虑到了他们就学、就医等生活需求。
这步以“安居”为核心的先手棋,为整个区域转型奠定了至关重要的社会基础。它不仅要释放被村庄压覆的煤炭资源,完成能源保供任务,更要通过精巧的制度安排,化解大规模社会流动可能带来的不确定性,将迁移群体转化为拥有资产、享有保障、能稳定融入城市生活的新市民。这既是维护社会稳定的“压舱石”,也是后续一切经济产业变革得以顺利推行的“定心丸”。这场搬迁的意义,不止于为资源开发腾出空间。它更是一种态度:不回避采煤沉陷区历史遗留的“痛”,而是将其转化为重构家园、改善民生的契机,让发展的欠账在这轮主动作为中得以偿还。
物的循环:从负担到资产
与村庄搬迁几乎同步,一场规模更大的“物的迁徙”正在屯留产业阵地上演。主角是煤矸石——这座煤城每年需直面数百万吨固废的处置难题。过去,它们或堆积成山,或填埋沟壑,是发展模式留下的沉重负担。一年450万吨的煤矸石,这是我们必须直面的现实,绕不过去。”区发展改革和科学技术局局长庞建斌坦言压力。这位思路清晰、对政策与项目如数家珍的中年干部,语速快而笃定,身上透着一股务实求变的劲头。然而压力之下,新的资源观正在成型:“现在看来,它不再仅仅是负担,更是我们手中一大宗、尚未被充分开发的‘资产’。处理它,不能只算成本账,更要算资源账、产业账。”
位于屯留经开区的山西桓鼎产业园,正是这种新思维的实验场。煤矸石依成分、粒径被分选、破碎、活化,导入不同价值链。工作人员成程介绍:“粗颗粒做井下充填材料,加上核心胶结剂回填采空区,安全经济;细粉料做透水砖、路沿石,区里新修的路已用上。”
走进展示区,一块深色带木纹的板材引人注目。上手触摸,温润致密;敲击,声音沉实。成程带着自豪:“这也是煤矸石做的,模仿高端木地板,强度、防潮、防火性能都比天然木材好。这还只是我们技术发展的一个方向。固废转化的应用还有很多方向,将来我们的产品线还要继续扩大。”
桓鼎的模式,勾勒出一个区域性循环经济的闭环:一端消化本地产废企业的“难题”,一端向本地建设市场供给“新品”。其生存半径,牢牢锚定在约200公里的经济运输圈内。于是,搬迁安置、土地复垦、新城建设所创造的巨量建材需求,不再只是成本,反而成了孵化这个新兴产业最宝贵的初始订单和测试场景。
如果说桓鼎是“点”上的深度加工,那么山西瑞赛格公司构想的,则是一个“面”上的资源回收网络。它试图超越走街串巷的“收破烂”模式,建立一套覆盖城乡的标准化“回收—分拣—加工”体系,将废旧钢铁、报废车辆、电子垃圾等统统纳入,旨在让资源价值在多次的循环利用中达到最大化,让这个曾被“废物”困扰的地区转型成为一座“无废城市”。
在这张日益绵密的循环网络上,新的联结不断生成。区内的康之鼎公司将目光投向了回收利用建筑垃圾,山西能投生物质能开发公司则专注于让桔秆、粪污等农业废弃物变身为清洁能源与肥料。它们从不同维度拓展着“资源”的边界,共同勾勒出屯留打造“无废城市”的立体图景。这张网络的编织,并非零散布点。据区发改部门介绍,围绕煤矸石、煤矿低浓度瓦斯、建筑垃圾、农林废弃物的规模化消纳与高值化利用,屯留正在形成一套从技术研发、产业布局到政策配套的整体规划,推动固废治理从末端处置向系统重构转变。
物的循环与人的安居,它们间的深层联系与逻辑在于:搬迁及后续建设,为循环产业提供了起步所必需的、确定性的市场需求。而循环产业的生根与壮大,不仅从根源上消解着历史的环境债务,改善着区域的整体生态底色,还创造出着新的就业岗位和技能需求,为“稳得住、能致富”提供着坚实的产业支撑。二者相互需要,彼此赋能,共同构成屯留破解“资源诅咒”、培育内生动力的核心引擎。
业的更新:从存量到增量
在做好人的安居、物的循环的同时,屯留产业图谱开始了新的“生长”——不仅是转化“存量”,更要培育“增量”。智能安全监测、工业无人机、康复辅具、新能源储能......这些带有新质生产力标签的产业,其落地逻辑并非追逐时髦概念,而是基于“需求契合”与“土壤适配”原则的谨慎选择。
一家研发红外“气云成像”的企业落户,最大理由是这里密集的化工园区与矿井,为其技术提供了关键应用场景。另一家无人机公司,其技术与本地森林防火、应急抢险紧密结合。去年秋雨导致低洼农田积水,农机无法进场,该公司无人机团队紧急升空,为农户抢运出滞留田间的粮食,完成了一次无声却极具说服力的能力“路演”。
“我们吸引产业,不是‘捡到篮子里都是菜’。”庞建斌这样总结其招商哲学,“关键是看它能不能在这里扎根。有没有应用场景?能不能和本地现有的产业基础产生化学反应?”这种务实的“场景驱动”模式,使得新兴产业既能借助深厚的根系获取养分(供应链、技术工人、市场认知),又能为区内的经济结构带来新的品种特性和市场活力。
与此同时,本土孕育的种子也在悄然发芽。一家康复辅具企业的创始人,是返乡的屯留人。其创业优势,在于对家乡人群需求的熟悉,相比大公司,他们更懂本地老人的实际使用习惯,能在产品细节上做出更贴心、更实用的改进。这种从内部生长出来的力量,同样是屯留产业生态中充满活力的组成部分,在家乡相对较低的运营成本与务实的产业环境里,其成长显得更为踏实和可持续。
它的故事,超越了单纯的经济数据增长,更深层地关乎一个地方如何诚实地面对过去,又如何负责任地抉择未来。
这些新兴产业,规模尚小,意义却大。它们标志着屯留的产业转型,已从消化存量,步入培育增量的新阶段。这些破土而出的“增量”,不仅为区域经济结构注入了多样性与韧性,还构成了连接未来技术前沿与市场的“接口”,体现出屯留不愿被“煤城”这一身份定义的突围意志。
在持续“重组”中,锚定未来
年关将近,张有福经过已经封顶的“仁和苑”时,总会眯着眼望一望。在他心中,新家的模样日益清晰——哪里摆旧家具,阳台是否养些花草.....这些具体的盘算,消解着“上楼”带来的陌生感。不远处,桓鼎产业园的厂房已然矗立,待来年设备轰鸣,一种强劲而可循环的产业脉搏,将正式加入这座城市的律动。远方,复垦的土地在冬日下沉默而开阔,静候着由村集体统筹的规模化春耕。传统农耕的模式,也在这场迁徙中悄然改变。
人的安居、物的循环、业的生长,在屯留并非三条平行的轨道,而是在一场静默而深刻的系统重组中,交织缠绕、彼此支撑。这套转型实践的核心价值在于提供了一种面对复杂发展现实的务实思路:不回避历史包袱,而是将其转化为规划的逻辑起点与创新的独特资源。通过精巧的政策设计与项目牵引,努力将“发展中的问题”转化为“增长中的特色”,将“生态压力”重塑为“产业机遇”。
当夕阳为崭新的楼宇、现代的厂房以及无垠的田野勾勒出轮廓,屯留的转型图景,便在日复一日的建构与重组中变得清晰。它的故事,超越了单纯的经济数据增长,更深层地关乎一个地方如何诚实地面对过去,又如何负责任地抉择未来一一如何在时代的浪潮中,为生活于此的每一个普通人,托举起一片更有尊严、也更有希望的生息之地。这个故事,由无数个张有福的眺望、无数份文件的斟酌与无数台机器的转动共同书写。它未完待续,却已框架清晰,活力奔涌。
(文中张有福为化名)
(选自:《南风窗》2026年第6期)